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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期日文學‧詩人崎雲:使我所見皆慈悲,所聞皆愛- 20200705 - 副刊 - 明報新聞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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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夢蝶詩獎——顧名思義是紀念台灣殿堂級詩人周夢蝶對現代詩壇之貢獻,遂設立獎項鼓勵現代詩評論與創作出版,期望推動台灣現代詩發展持續攀上高峰。《諸天的眼淚》以佛學義理結合詩美學,通過具象與抽象,感性與知性,無邊無際的深刻繁豐思想探索人間裏的生、老、病、苦、愛、業障等現象,堪稱是向周公致敬的詩集。在這個瘋癲無常世界裏,崎雲就像苦行僧,總是自覺地把現代詩創作視為自我開創與磨練的功課,而且他很早便確認拆解命運的本質,寫詩就必須要抱着粉身碎骨的無懼信念。

揭開苦行僧的真身,崎雲只是行走詩壇的筆名,吳俊霖才是詩人本名,由於名字跟台灣搖滾創作歌手伍佰同名,有些同輩詩人朋友會笑稱他是「詩壇伍佰」,不過看他一副憂鬱小生的神情,柔順黑色長髮及肩,遠看倒是有幾分像電影《古惑仔》裏飾演陳浩南的年輕鄭伊健。一九八八年生於台南,崎雲今年才三十二歲,歲數不老,但體內靈魂卻因命運波濤而早熟、而敏感,同時堅韌。

原生家庭 烙印痛苦

自小家裏經濟並不富裕,父親為養家四處奔波,有段日子帶着家人搬到台北居住,直至母親的思覺失調症(以前叫精神分裂症)日益嚴重,一家人又搬回台南,讓母親能有親戚幫忙多加照顧,崎雲記得:「讀國中時回家,我拿着鑰匙站在家裏門口十分鐘,就是在掙扎到底要不要開門進去?因為開門之後面對的氛圍,跟門外是不一樣的,你可能要承擔的是,母親的精神狀態和家裏的經濟問題,還有擔心小妹交上壞朋友,彷彿所有問題都要自己獨自去扛。」

出版首本詩集《回來》時,崎雲只有二十一歲,其時創作風格已經滲透宗教意念和意境,也會使用佛語作為詩題如《羯諦》、《心經》,而且詩句筆觸傷感,予人一種對生命感到悲悽和絕望的情緒,〈我不要回家〉寫着:「藤條,流血,人家不要挨打/每個夜晚都泛着紅光,月亮不亮/我不要回家,我不要回家/回家與離家同等哀傷」;〈招牌〉寫着:「昨天母親節/媽媽學校要繳書錢和午餐費/媽媽老師說我們已經拖了三個多月/媽媽您趕緊給我錢/媽媽我們一起去死好不好?」

從二十一歲走到三十二歲,崎雲回想最初寫詩的路與創作靈感,其實都是來自於家庭因素的影響,這些影響也造成他身心狀態的自我指摘,心境和環境堆疊起來的焦慮與悲傷,殘酷命運給予的衝擊與考驗,自然而然地隨着時間轉化成孤獨且荒涼的內心思考,也無可奈何的反映在文學創作上面。在新竹、在桃園、在台北求學十多年,詩人獨自居住在老舊公寓,頂樓加蓋房,然而寂寞的台北職場打拚生活即將結束,因為父親的肝癌治療並不理想,恐怕他時日無多,也怕自己會留下悔疚與遺憾,於是決定先返回台南老家,重新打開那道家門。

除了詩,崎雲的散文也寫得好,題材也常跟家庭有關,例如這篇〈代價〉:「金融大海嘯時,父親已無案件可接,其與母親一起在住家附近尋了位址,擺起早餐攤位,賣豆漿、飯糰、刈包。那些珠寶加工的枱桌、器材、機具,能賣的便賣,不能賣的,就堆在儲藏室裏蒙塵至今。與之蒙塵的,大抵也有一些本自沉默的。從那時候開始算起,六年後,父親檢查出了肝癌,人們常說『肝是沉默的』,當我這些年投入職場,才明白沉默是多麼容易招來傷害,當一個沉默的器官,當一個沉默的人,受了傷,有了委屈,在困厄之中諸多的身不由己,積累着沒人可以訴說的抑鬱,一旦病了,便時常已來到十分嚴重的境地。」

獲獎只是僥倖 自卑才是真相

「因為家裏很窮,中學時買書的機會不多,都是趁上補習班時,便去旁邊的書店逛逛。」崎雲憶起,第一本買的詩集是鄭愁予的《寂寞的人坐着看花》,第二本是周夢蝶的《十三朵白菊花》,他覺得這些作品在語言上都有着共同特色,就是充滿美與古典,即使後來接觸更多不同風格的詩人作品,例如陳黎、林婉瑜、羅智成等等,但反而幫助他更了解自己最偏愛的就是古典氣氛的現代詩。

從中學開始直到現在,崎雲一直是詩獎獵人,但無論他獲得多少個獎座,還是難以拯救原生家庭給他的自卑感。「我也做過詩獎評審,被選出來的前三名,其實只是評審手上有一百多份作品可以選,當這前三名作品放在幾千個人裏面,它們未必是最好的。所以我常常懷疑自己真的有寫得那麼好嗎?得獎只是運氣,只是僥倖,這些感覺都是我在原生家庭領受而來吧,沒有歸屬感,自覺被團體排除在外。直到現在我的自卑感還是會出現,只是比以前更懂得調整心情而已。」

一直以來,專注且堅持於古典詩風的書寫,加上與生俱來的自卑感,後來很快就造成崎雲的創作瓶頸,「大學四年過得不開心呀,身心狀態很疲憊,即使能夠創作,但也不滿意寫出來的東西,也會跟同輩詩人比較,覺得他們才是真正有才華的人。栩栩、郭哲佑、宋尚緯,他們的詩都有個人風格,也得到很多掌聲,而我的詩跟主流不太一樣,好像太老、太舊了,於是出現很長時間的自我碰撞期,感覺寫出來的東西大同小異,沒有進步,也沒有價值,所以我後來慢慢不太出席詩社活動及演講」。

《我身心俱疲啊你啊你呢你呢》:「再一次感受到全然的黑暗/像肉身恐懼於時間/安定於痛/我活在火中」,詩是反省與整理,自卑的少年,抱着自卑感一路成長,沒有人比崎雲更懂生命中更悲傷更痛楚的事;詩也不負責解答,詩是突如其來的一下敲鐘,所以崎雲這樣寫:「為何你總是不言/不語/卻能激起這洞窟/最響的一處回音」。

介於冥想與恍惚之間

「使我所見皆慈悲,所聞皆愛/淨我醜陋的結痂與戒疤/使我成為最好的人」——〈Pad〉

人何以活着?崎雲表示最喜歡《金剛經》講「空」的思想,但「空」不是代表沒有,而是指一切事物源起,人事物的消失不會是永遠的,會在某些時間又聚合起來;「空」會對應到人的處境,當下的感情是真是假?引發我很多思考,當我知道我從哪裏來,就能知道怎樣理解它、處置它。

而這種思想在他的第二本詩集《無相》看到更具體的表達,「我找到觀看世界的角度,眼前看到的種種色相都並非固定不變,所以都不是真實的,現在講話的我,跟下一秒講話的我,就像念頭一樣不停地改變,於是我好像能夠不那麼在意某些坑洞,也更清楚自己想要講什麼了」。

為了講自己的話,崎雲任性地交出《諸天的眼淚》這本對讀者來說,非常艱深的詩集。「借用佛理融入詩,前輩如周夢蝶、陳義芝、許悔之寫過很多,所以我嘗試把佛教和道教的元素都融入進去,我替自己鎖上腳鐐跳舞,但又希望自己可以跳得好看。」對此,著名詩人陳義芝認為,崎雲是為解生命困惑而化身守爐的靈童,總是冥思掙扎,上下求索。

另有神奇小事值得一說,《諸天的眼淚》是周夢蝶詩獎首獎作品,崎雲說:「記得頒獎禮當日,我在政治大學宿舍,看見遠處有隻比手掌還要大的蝴蝶正要飛來窗邊,當我想拿手機拍下照片時,便驚動了牠,最後只能拍下模模糊糊的蝴蝶背影。」他當下的感覺非常微妙、神秘,精神上覺得自己今次得獎,是被周公認同了,這帶給他莫大安慰。

每個時代都需要有講真話的詩人

二○○○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行健在演說提到:「文學就其根本乃是人對自身價值的確認,書寫其時便已得到肯定。」崎雲引用這句話來概括他的文學創作理由,他認為,這是新媒體的時代,大家可以通過各種不同的藝術取得審美快感,詩不是每個人生命裏必要的東西。那麼這時代還需要詩的存在嗎?

他覺得話反而是這樣說:「應該說詩人需要詩,詩是你的內在有感的必要抒發和傾訴,活在這個時代的詩人,不能限於小情小愛,個人遭遇的困境、社會動盪、國家認同、政選上的問題,都是詩人必會觸及的。我想,每個時代都需要有講真話的詩人,也需要在講真話當中追求美的詩人。」

面對人間世情與羅天諸相,崎雲縱使滿身缺陷,有時甚至自顧不暇,但他仍是勇敢地選擇了文學,勢要在人間地獄探個究竟,拾起地上苦果,嘗苦亦嘗甘,其實一切都是因緣經驗。總之一日未死,詩人將繼續苦行與創作,如同他在字裏行間透露的:「有時,一盞枱燈,便是心中所有的光明,一個夜晚,便像是過完一整個人生。因為窗格的阻絕,外頭能見的,只有一圈薄淡的光,光中有模糊的剪影,人們常以為,那就是全部了,那便是我現下能夠展露的東西。」

info:崎雲

本名吳俊霖,一九九八年生於台灣台南,新竹教育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碩士,現就讀政治大學中文所博士班。曾獲優秀青年詩人獎、第三屆周夢蝶詩獎、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、創世紀六十周年紀念詩獎、教育部文藝創作獎、X19全球華文詩獎、國藝會創作補助及各地方文學獎等。著有詩集《回來》、《無相》、《諸天的眼淚》,散文集《說時間的謊》,詩論合集《指認與召喚:詩人的另一個抽屜》。

文、圖//陸穎魚

編輯//林凱敏

電郵// literature@mingpao.com

fb﹕http://www.facebook.com/SundayMingpao




July 05, 2020 at 03:37A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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